【盾冬】人间洗格(完结篇,赛博朋克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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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景:3077年的人类依赖集成芯片存储记忆。不仅可以进行人体改造与仿生,甚至通过洗格装置进行脑电超微手术。对心理状况不满或性格严重缺陷者通过黑市进行洗格,达到完全更改脾气、秉性甚至性格、天性的效果,重新设定人生。


     但芯片首次储存的原始记录拥有穹顶程序,以保证生命体首个意识强烈的记录无法删除或覆盖。若强行洗格将直接导致主体死亡。因此穹顶程序被装置执行者视为眼中钉,他们称其为——脑锁




正文:


18.


巴基意识到自己从未这样危险。他还没看到终端入口就恐慌起来。


这不是第一次来,他曾经执行过类似的任务。在能完全活动之前他的状态堪比冬眠。辛巴?辛巴呢?辛巴醒在哪儿了?巴基陆陆续续想着,喊了一次,猜想他一定醒在不远之处。在没得到任何回应之前只能干等身体机能复原。


冰冷的鱼鳞扫着他的义肢,顿生寒意,于是巴基闭上了嘴巴。拟意识形态的‘鱼’是盲的,听力却发达,因为隐形射线可以让侵入者在眼皮下消失。但任何破坏水表张力而引起的横纵复合波都会被它们判定为攻击目标。


换言之,只要他不动不出声,那些‘鱼’就……


“巴基,巴基?”


操。听到熟悉的声音时巴基心里暗骂一句,紧接着有人拂去了他脸上的凝胶,将他捞起来。


“嘘!把嘴闭上!”脚还软踏踏的,巴基像喝醉了酒。他捂住辛巴的嘴,行动放缓,另一只手比划起来。


“别出声……操!”这一次巴基真骂出了声,表情就像看到辛巴的后背长出翅膀,“你……你……它……”


“巴基!你感觉怎么样了?”


“我感觉很好,不错……请问……能解释下吗?”


“我也不知道。你现在能站起来吗?我扶你。”


巴基心有余悸,后排虎视眈眈的终端守卫者不仅没有攻击他们,反而挪开了一条道,仿佛他们拥有“通行证”一样。当他们站起来后巴基则分出区别——‘鱼’只是不攻击辛巴,并不打算放过他。


“它们想咬你。不介意我把你搂紧一点儿吧?”巴基的右臂挂在辛巴肩上,他说着,又把巴基的腰往自己这边紧了紧。


“你简直不要脸。”巴基毫无怨言,甚至把左臂收拢胸前,缩着肩膀贴紧辛巴的胸口。那些‘鱼’在他身边伺机而动,不死心地窥视,尽管它们根本看不见。


“真奇怪。”


“怎么了?”


巴基苦笑一声。“你知不知道我来过这儿多少次?这些‘鱼’很难对付又凶得要命。看样子它们并不想碰你,你说,你以前究竟是什么来头?”


“我……我不记得了。”


“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


“我真不记得了。”辛巴搂着他左顾右盼,躲着那些鱼的大尾巴。墨色长廊由暗转亮,寂静无声。


“闭嘴吧,臭小子。”话音刚落,脚底就感觉到一股持续的颤动,一下接着一下,把两人震得七荤八素,就差像尘埃一样飞扬。


“巴基!抓住我!巴基!……抓住我的手!”辛巴抓住巴基的腰带,吼着。他绝望的咆哮声左右回荡,惊恐不已。他们的身体以最快速度下落,通过了一道又一道旋涡状的旋转门。光线犹如洪流,转眼化作令人眩晕的潮水。


当倾斜和旋转都停下,他们缓缓落稳在一面被抛光的椭圆地板上。


“你鬼吼什么啊!”巴基蹲在地上,落地姿势堪称完美,“不这样怎么进入终端入口?你的声音再大点儿就把我喊聋了!”


“我不是紧张嘛……又没来过。”


辛巴直起身,把视线投向四周。他们掉进了一个巨大的玻璃观察箱,地面像菱形的红白黑棋盘格。耳边还回响着类似宇宙呻吟的“hum——”长叹声。


“现在呢?现在怎么做?”


“去那儿。”巴基指着前方闪动的亮光,“先把你的芯片放进去。”


“为什么是把我的芯片放进去?”辛巴朝那个硕大的球型亮光走去,当他把手放上去的时候忽然响起震耳欲聋的警笛声。


“因为我来过太多次了,终端识别出我的信息就会强行抹掉记录,你别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好吗?警笛声响一响就过去了。”


“好。你曾经来过许多次吗?”辛巴将双手放进光里,仿佛拽住了一个球型闪电,“然后呢?”


“我当然来过,胳膊就是被‘鱼’吃的,不过那是挺早之前的事情了。”


“什么?”辛巴又发出那种巨大的吼声,在密闭空间里格外响亮,“你……你是说……你的胳膊是外面的‘鱼’吃掉了?是哪一条?”


“你就不能小点声儿吗!老早之前的事我都快忘干净了,还是说你打算出去和它们幼稚地打上一架?别耍性子了,快干活儿!”


“……好吧,这件事我稍后再算账,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做。”辛巴痛苦地皱起眉毛,嘴角也难过地抽搐两下。一切归于安静,微麻的静电从指间传输而上,五秒钟后他意识到自己悬浮起来,仿佛正坐在上升气流中。


“放松,放松。现在你只要想着《圣经》就行,终端会把信息代码传送过来。未经强化的人类脑是无法处理如此复杂庞大的信息团的,你只要拣关键字复述。”


辛巴扭着脖子,一脸问号。“什、什么是关键字?”


巨大的信息团朝他们冲撞而来,巴基喊道:“见鬼!就是……妈的,现在给我集中精神,关键字就是你觉得关键的字!”


突然它们在辛巴面前停下了。


“怎么了?它怎么停下……”


辛巴像身处一片滚烫的粘稠铁水中。信息团惊心动魄的大爆发将数量可观的数据推至脑干,犹如一场清晰浓郁的雪崩。不断攀升的信息量让辛巴的目力暂时消失了,信息和实体也失去了明确界限,一切变成某种特定情绪般的电流被他的脑神经接收并且处理。


“巴、巴基……”辛巴的声音化为一连串高赫兹的音符,“现现现现现现现在在在在在在在……巴巴巴巴巴巴基基基基基基……”


“读取!”巴基警觉地看顾背后,以免遭受攻击。他的脊椎灯凶暴地闪着,与辛巴的脑活动相互呼应。


“创世纪、提摩太、以色列、亚当、夏娃、亚伯拉罕、索多玛、蛾摩拉、盐柱、骸骨、看顾你、顺服、割礼、摩西、造灯台、洪水、巴别塔、启示录、圣殿、犹大、雅歌……


“停停!”巴基惊讶地侧耳倾听,“重复读取一次。”


“创世纪、提摩太、以色列、亚当、夏娃、亚伯拉罕、索多玛、蛾摩拉、盐柱、骸骨、看顾你、顺服、割礼、摩西、造灯台、洪水、巴别塔、启示录、圣殿、犹大……”


“够了,我知道了。”巴基接近辛巴的躯体,“断线吧,托尼真是个天才。”


“这就够了?我我我我……”辛巴扑通一声掉在地板上,慢吞吞抬起头来,灵魂像从四面八方回到了驱壳内,目力渐渐聚拢。


“只能说我们的运气……”


“运气太好吗?”一束奇怪的光从墙体朝他们急冲。伴随着高跟鞋的咔哒声,一个扭着细腰的女体剪影踱步而来。“你们的运气还真是不错。‘冥河’的拟意识程序没把你们吃掉吗?”


巴基启动了机械自检程序,以便左半边身体的精密器械足以应付恶战。“妞儿,你也太小看我们了吧。”


“你怎么进来的?”因为膝关节的轻微挫伤,辛巴坐在地上问她。


“她当然能进来。因为她能带我们去矩阵法院,才不是寿司店的外卖员,我说的对吧?”巴基的视野中弹出荧蓝色的人物模板,重新审视一切,“你隐藏得不错,这几年我都没怀疑过。”


辛巴应声站起。“你能带我们去法院?”


脚下的菱形地板如庞然大物微微一动。“当然。”娜塔莎点头。


咔哒哒声从头顶倾泻,冲进巴基和辛巴的耳蜗,红白黑色的菱形砖板开始旋转,从依稀可以辨认轮廓到完全溶成了纯色。整面地板也跟着不规则滑动,转而倾斜成滑坡。


一场虚拟终端中的信息塌方迫在眉睫。


“你他妈要干什么!”脚下每一块板砖都在滑动,像掉进了迷宫的俄罗斯方块。巴基抓着辛巴的胳膊,站起来又倒下。他们像两只遭遇了泥石流的小麻雀,不堪一击。


“你们不是想找矩阵法院吗?”娜塔莎的女低音沿着即将崩坏的板砖飞奔而来。


辛巴急喘吁吁地站起来,脚下又是一滑。“是我要找!不是他!”


“是……妈的!”巴基首次意识到自己根本不了解娜塔莎,“先让我们离线,带我去,他什么都不记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模糊影像挤出恐怖的笑声,娜塔莎的影子突然清晰地呈现在他们面前,如同一座堆砌而成的信息板。


“你要找回原始芯片的记忆对吗?”


“你要去矩阵法院是吗?”


“你们都在这里。”


玲珑有致的影子幻化成层层叠叠的信息,巴基的脊椎灯以从没有过的高频一闪一灭,显然周围正形成一个超出负荷的能量场。无数光影碎片被吸进一场亮白色的龙卷风,形成旋涡状的螺旋结构,直到在他们头顶凝聚为硅晶状。


“你……你到底是谁!”巴基启动了光学传感器,然而扫描四周密度的结果令人咂舌——能量已经跨越了虚拟与真实次元。换句话说,娜塔莎既是真实的,又是虚拟的。


“我?你们不是一直在找我吗?”能量继续在四周漫游,“为什么你们会认为矩阵法院是某个地方,而不是一个人呢?”


“你……”


“我就是矩阵法院。你们可以称呼我为……法院大人。而现在……我要把你放在这里的东西还给你了。”


 


19.


“你叫什么?”


“我叫辛巴。是巴基给我起的名字。”


“不,不不不,是时候该记起来了。”


“记起什么?”


“关于你是谁。”


“我是谁?”


“你是……史蒂夫.罗杰斯。闭上眼睛。我保证这很快。”


 


20.


雪花纷纷落下。


四周充斥着电路板烧焦的味道。史蒂夫在一片黑暗中坐立不安,躲在铁皮垃圾桶里,把身上大好几码的外衣裹了又裹。他脚下有两个橄榄核,有点儿着急,又有点儿害怕。不远处的俄罗斯防御高塔像巨人一般矗立在昏暗的天幕下。冷风猎猎作响,他把脸埋进膝间,像个佝偻病儿童,与身体里的困意拼死抵抗。


“……嘿,我来了。又怎么了?”是他唯一熟悉的声音,“你怎么又哭了?哭成个小花脸。”


史蒂夫一听,把脸埋进衣服里哭得更凶了。“……胡说,我才没哭呢!”


“得了得了,脸都要哭花了。一会儿冻成冰棍儿就笑死我了。”巴基一弯腰,把坐在垃圾箱里的小孩儿抱了出来,“天还没黑呢,早知道你这么爱哭我就不捡你了。”


“巴基骗人!你说橄榄吃完之前就回来的!”年仅6岁的史蒂夫用小腿圈住巴基的腰,像无尾熊一样,老老实实挂在巴基身上。他的鼻尖哭得通红,穿着巴基给他缝缝补补拼凑出来的大袍,把脸贴在巴基肩上说什么也不抬起来。


巴基不得不把身上的重物放一放,因为这个姿势根本无法走路。“喂?还哭?我又骗你什么了?”


“巴基说马上就回来。可是……可是……”顾不上利刃般的寒风灌进口中,史蒂夫挥舞粉拳,擦掉眼角毫无出息的泪水,大声抱怨起来。两条细细的小腿却更用力地箍紧巴基的身体,生怕他一秒后就走掉了。


“可是什么?难道橄榄都吃光了?”左臂托起男孩儿的小身体,右肩扛起今天的收获,巴基在这条落满雪花的俄罗斯小道上走着。四周空无一物,暂时也不用去管旋风般的寒风。


那些雪片比陶瓷还晶晶亮。


“没吃光,我留了三颗给你……可你这么久都没回来,风这么大,这么冷,我以为巴基不喜欢我了。你昨天说要把我扔到大街上。”


“什么?我有怎么说吗?”巴基收紧小臂,指尖冻得冰凉,“哦,我记起来了……是你吵得我睡不了觉在先。你个难缠的臭小鬼,白天无精打采,一到夜里就精神。况且是你非要跟我出来的,现在知道外面多冷了吧?”


史蒂夫点头,一使劲就把鼻子撞在巴基结实的身上。巴基抱着他拐进一条岔路,两侧的小门都贴满了驱逐警告。最后他们回到了临时住所,将风雪关在并不算太严实的门外。


巴基把小孩儿放在仅有的一张小铺上,周围都是用布条拼凑的保暖品。他用可燃冰在床铺边生了一小堆火,把小铝盆放在铁架子上,再扔进去两块冰砖。


“看,我今天换到了土豆罐头,给你煮汤喝,别哭了。”


“我没在哭了,巴基。”史蒂夫及时擦掉最后几滴鼻涕,脏兮兮的小脚缩进他和巴基的被窝里,“如果你不是想扔了我,为什么这么久才回来……”


“还不是因为俄罗斯边境的破烂儿太少了,有时候捡上一口袋也未必换得了什么。等你再长大一点儿我们就去暖和的地方。”


“暖和的地方?”


“嗯。等我成年就可以合法改造身体和覆盖芯片了,到时候再找份良民的工作。”


“芯片?”史蒂夫跪着挪过来,用手摸脖子后面的卡槽,咔哒按出来自己那张,“这个?我也有。”


“废话,我们每个人都有。”巴基将自己的也抽了出来,将两张看上去差不多的芯片并排放于掌心,“看着差不多对吧,可千万别弄混了,错误的芯片无法识别,还会导致机能紊乱。会死人的!等你成年也可以覆盖信息,只要我们的道德公积金达标就可以谋生了。”


史蒂夫把巴基那张拿过来左看右看。“什么叫谋生?”


“就是……现在和你谈这个太早了些,不过也无所谓。你记着,我们要做合法良民,这样道德金的数目就高。数目越高能做的工作就越多,然后能赚的道德金就会越来越多,这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然后我们就可以去地下城,我们……”


“巴基……”小史蒂夫显然对此并不感兴趣,只对烧红的铝锅格外在意,“水开了耶。”


“哦!”巴基飞快地盖住氧气阀门,将可燃冰熄灭,只留下一小撮木炭余温。他把勉强算得上土豆汤的热水倒进两个干净的空罐头壳,然后蜷起腿,和史蒂夫一样——两个小流浪汉靠墙坐在铺面上。


“给你这个。”他把热罐头递给史蒂夫,吹了吹热气。


往常急着开饭的小家伙今天却沉重起来,嘴唇贴在罐头皮上吹了又吹。


“巴基?”


“又怎么了?”


“……你会扔掉我吗?”


“老天,你怎么又来了……”他扭过头,看着那只哭红的鼻尖,“会,你要再这么爱哭我就把你扔到大街上去。”


“好。那我现在就不哭了。”小小的男孩儿憋红了脸,一口气鼓在嘴里,郑重其事地喝下一大口热汤。下一秒又破功,哇一声哭得彻底。


巴基也吓了一跳,比第一次见到半机械边境哨兵还震惊。他赶紧把哭着的史蒂夫放到大腿上,一下一下安抚他,又去摸他冻得冰冰的小脚和小腿。


“……见鬼,你、你怎么了?让我看看。”


“好烫啊……好烫,我的舌头……呜哇……”史蒂夫反而哭开了,恃宠而骄地指着舌头给巴基看。


巴基扒开史蒂夫的嘴唇,果真找到了一个透明的水泡。“就烫了一下而已,明天就好了。别哭了……好了好了。”他边说边颠着大腿,学着哄孩子的模样,“好了,含一口雪就不疼了……哎呀,你再哭我就把你扔到大街上了!”


史蒂夫立即闭住嘴巴,泪珠无声地从眼眶滑出来。


“别哭了。我是个男人……好吧,是再过几年才成年的男人,是个爷们儿,你这样我真的很没辙。下次我提前帮你吹一吹行了吧?”


“好……”史蒂夫的脑袋点得像电子鸟,“也不能把我扔到大街上。”


“还会讲条件了……真是小滑头啊。”巴基用两只手捏起小孩儿的脸蛋,脏脏的小脸简直哭得太干净了,连擦都不用擦,“张嘴让我看看,还疼吗?”


“瑟头好疼。”史蒂夫哭到说话开始大舌头,脖子泛红,白皮肤衬托下的芯片槽口格外醒目,“这里,要巴基吹一下,不要含冰水。”


“你真是要命……张嘴。”


“啊——”


 


21.


“史蒂夫!混蛋史蒂夫.罗杰斯!你小子给我滚出来!”巴基从门口冲进屋,手里捏着一张黑色的方形信封。他跨过乱糟糟的垃圾处理机和烧水器,气到嗓子眼儿开始发紧。


史蒂夫躲在黑洞洞的被窝里,捂住耳朵,只希望自己的运气能够好一些,省下一顿臭揍。“巴基……你听我……你听我解释……”


“你解释个屁!”巴基一把掀开打着补丁的小被子,盯住藏在枕头底下的金色后脑勺,恨不得一个肘击,“臭小子!谁允许你去边境署报道了!现在服役通知信已经发来了,你的名字也已经联网了!你让我怎么……”


“巴基你听我解释……”史蒂夫抿着嘴唇,捂着后颈,生怕巴基一个不舒心就把自己的芯片拔掉了,“你听我解释好吗……”


“你现在解释有用吗?”巴基的浓眉气到蹙成一块儿,用信封抽打史蒂夫的后脑勺,“知道边境署的信封为什么是黑色吗?这和提前预警阵亡有什么区别!我辛苦捡破烂儿把你养大就为了让你送死吗?”


史蒂夫翻过身仰面躺着,正好看到新粉刷的雪白天花板脱落了一块墙皮。“不是,可你的工作也很危险,再说……”


“警局和边境署的性质不一样,我不用送死,可边境署是防护最外网,全都是些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和仿生人!”巴基扶着眉头,不希望让史蒂夫发现自己有多绝望,“真是不省心,我怎么养了你这么条小狼狗,还以为你成年之后就能稳重些、懂事些……”


空气像液态乳胶凝固了好一会儿,史蒂夫的心一直悬着。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讲巴基彻底惹火了。“巴基,边境署不一定会死人……我只要服役几年就能凑够道德金,我想带你去地下城。”


“闭嘴。我不需要用你的抚恤金去地下城,混蛋。”巴基干巴巴地说,绷着嘴角要骂人了,“蠢货。知道我比你大多少吗?”


“9岁6个月零11天。”


“那你应该知道自己多大吧?”


“……知道,你刚给我过完18周岁生日。”


“那你还要自不量力地去边境署!你才18周岁,有无数种人生等着你,甚至想怎么强化血肉都不在话下。但是你选了最愚蠢的一种。”


“这算什么愚蠢?”史蒂夫绞尽脑汁想安慰他,他坐在一张硬邦邦的弹簧床垫上,电力供暖设备的表面布满锈痕,失灵的装置钮宛如黑洞洞的眼睛,“看,最起码这个冬天我不会让你挨冻了。”


巴基的心情沉到了底。“你要干什么?”


“因为……收到通知信的当天就会有十万道德金汇入公民账号,足够我们走出困境。”史蒂夫及时压住巴基的拳头,免于挨揍,“先别打……我可以给家里换一个新的,这台老家伙我已经修不好了,让你去年冻了一个寒流期。”


“一台供暖器犯不着让你搭上命,史蒂夫,况且人又冻不死,我去安装体温调节器不就好了。”


“不,这不够。”史蒂夫的语气诚恳,比起解释更像是在道歉,“你从小就想去地下城,可在警局工作每年才有5万道德金,我们最起码要攒200万,你干一辈子也实现不了。可我只要服役10年就够了,我可以带你去。”


“我现在很想揍你的脸,史蒂夫,你太爱做美梦了……”巴基咒骂一声,拳头松懈下来,曾经轻而易举就抱在腿上的小家伙已经太过高大了,“你根本无法推测10年中会发生什么,要面对什么……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万一……”


“没那么多万一。况且我可以像边境署提出改造或强化申请。”


“操,很好,妈的,看来你已经做好受伤的准备了。怎么?先从哪条腿开始?”


“不是,不是这样。”史蒂夫将拇指压在巴基的嘴唇上,才止住了他的抱怨。他们的家小之又小,简直就是个纸盒做的鸽子窝。散发着潮气的卧室里只有一张双人床和一个衣柜,昏暗灯光比得上烛火,远没有隔岸的霓虹灯敞亮。


“听我说,巴基。”史蒂夫搂着他的脖子,拍了拍巴基的卡槽口,像小时候巴基对他做的那样,只不过现在他还会抓住巴基的胳膊,将他拽到自己身上来,“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地下城,只要给我10年就够了。”


巴基半垂眼皮的样子像是丝毫不认同史蒂夫的鬼话。


“我知道你根本不想听我说,但……不这么做我一辈子也没法带你去。”史蒂夫的声音顿了一下,干脆搂着巴基在杂乱的小床上躺好,暖烘烘的后背紧挨着胸口,像小时候流浪的夜晚——只不过那时候都是巴基在后面搂着他。


“我是想去,可我也不想你拿命换。”


“没有人说非要拿命换。”史蒂夫在他卡槽的皮肤上轻轻舔舐,很快将那里啃出一片粉红,“等攒够了道德金,我就可以带你去了。你不忙的时候可以好好研究地下城的地图,计划一下我们把家安在哪里。据说那里阳光明媚,因为地表安置了重力场所以世界是倒着的,难以想象,真是太期待了。”


巴基想告诫这个刚长大的男人别犯傻了。“滚吧,谁要和你住。再说还要照顾你,我早就被你烦死了。而且我不会做饭。”


“笨笨,那就我来做。我可以把烹饪程序根植进芯片。”


“你他妈才是笨笨,老子也不想再做家务了。”


“那就往我的芯片里加一些维修技能程序,从光缆电线到洗衣做饭,这些都我来做,总可以了吧?”


“臭小子,听你这么说好像我很没用似的。”巴基被搂到呼吸都不太顺畅,刚成年不久的毛头小子一点儿也不知道轻重。


“谁说你没用了?别忘了我可是巴基捡废品养大的。”史蒂夫压低声音说。他胸腔里那颗年轻的心脏在兴奋搏动着,还没来得及学会什么叫害怕,什么叫失去,只凭着一股冲劲儿和一腔热血,仿佛只要付出就能得到一切公平与回报。


巴基摇摇头,漂亮的眉毛挤出一条细细皱纹。“你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个儿了?还是小时候可爱。那么小又那么听话,我说什么都听。睡觉前会吮着大拇指,缠着我给你讲《狮子王》,臭美又臭屁,袜子不配套就掉眼泪。真是的……一转眼就长大了,现在我是说什么都白搭。”


史蒂夫嘟囔一声,环在巴基腰上的胳膊又搂紧了。“没有……巴基现在说话我也是听的。”


“是吗?”巴基转过头去,从史蒂夫的下巴一直掐到大臂,“边境署会给你们强化和改造是不是?”


“是……”


“天杀的。”巴基叹了口气,“答应我别搞得太丑,还有别搞出假肢。否则我就把你扔到大街上去!”


“好,我答应你。”


“但如果你受伤了我就揍死你。我辛苦把你养这么大可不是为了让你在最危险的地方替人挡炮弹的。”


“好,这个我也可以答应你。”史蒂夫见好就收,点头答应下来,腾出一只手揉后脑勺,“巴基下手真重啊,打得我的脑袋好疼。”


“滚吧,我是拿该死的信封抽的。”说着他凶巴巴把手伸过去,像揉一只刚破壳的小黄鸡,用指尖轻轻揉压。


史蒂夫连忙指了指嘴唇,表情比要糖吃的小时候还可怜几十倍。“这儿,这儿也疼,要巴基吹一下才能好。”


“小混蛋……张嘴!”


“啊——”


“你……唔。”


 


22.


是这里了。


史蒂夫用鞋底碾碎一片烟色的鱼鳞,‘冥河’中的‘鱼’一同发出悲戚呜咽。但它们发自肺腑的悲鸣加起来也比不上这个金发碧眼男人的心碎。


他从欧洲跨境追踪到澳门,终于跟到了日本暗网的终端。


史蒂夫踏上红白黑菱形砖格,十年间的回忆图像在四周翻飞。男人眉头间的勇气不减,可青涩明媚已经完全离开了这里。在边境经历的无数战争彻底扫荡了这个男人的全部稚嫩,只留下足以抵抗千军万马的严峻。


他把手指伸进终端处理器,呼唤着心中汹涌而绝望的那个渴望。伴随着上升气流,意识化为丝绸般形态,宛如一座置于光球中的金色沙雕。随着信息碎片堆积成塔,无穷无尽的矩阵世界像幻象一样对他展开了。


“词条拒绝访问。边境署的人?”娜塔莎在一座蓝色信息堡垒中显现,终端系统的警铃大作,“告诉我,边境署的人来这里做什么?”


“我有资格进入终端。芯片中有加匙密码。”史蒂夫冷冷说道。


面前的矩阵识别了他的身份,将他的意识快速拉入合法扇区。电子幻象包裹在几何图案和秘密代码中一闪而过,在他的头顶汇聚成一条荧光银河。


娜塔莎的身体拉长为无数个子程序。瞬间出现几千万个相同扇区,每一个扇区中都站着一名娜塔莎。


“人类,你究竟想做什么?警告。”她们一起张口说,模拟出一双天穹般的巨眼,洪亮的声音聚集成一副数据守塔的完整图像。


“我要回报。”


“警告,正在输入无效程序。”


“你知道我要什么。我要我的回报。”


“警告,正在输入无效程序。”


“我要我为地上城卖命十年的回报。”


“警告,正在输入无效程序。”


“五十万道德金跟你做交易,否则释放病毒切入终端核心,伪电子病毒在一分钟之内就能够复制出足够数量,感染你的信息塔壁垒。如果你不希望就此解体的话。”


闪烁的狂乱暗影消失了,防御壁垒清除了警铃,娜塔莎从中间走出来,直接暴露在史蒂夫的意识面前。


“你主动将意识对接是个圈套。”


“是的。”


“奸诈,狡猾。”


“在边境署服役十年,难免沾染陋习。”


“边境署派你来做什么?”


“不是边境署。这是私人任务。”史蒂夫的信念强度极其贪婪,不断吞噬着终端的能量,“我需要你帮我。”


“帮你做什么?”


“洗格。”


“你说什么?”娜塔莎冷淡一笑,“我看你的芯片一定被巴西病毒侵入过。你已经疯了。”


“帮我把所有记忆、信息、身份和所有指令、证书从芯片中格掉。要确保格得干干净净,干净到这个世界都查不到我是谁,更扫描不出我的安全等级。”


“五十万道德金确实打动我了。现在我需要原因。”娜塔莎打了个响指,“算了,我直接从你的意识中过滤就好……”


“……”


“嗬,怪不得连安全等级也要格掉。你要接近的目标可是无限危险级。”


“对。”史蒂夫的意识瞬间被痛苦的冰层覆盖,“他现在是负级,我根本无法接近。除非我格掉所有痕迹,否则……一旦靠近就会自动通报精英警局。”


“啧啧,真是聪明啊。”


“他是我最重要的人,我唯一的家人和爱人。既然世界不让我接近他,那我就把自己从世界中洗掉。”


“这么勇敢?边境署能给我什么好处?”娜塔莎漂亮的侧脸裂开了许多冰纹样的缝隙,信息塔中的核心数据已经完全裸露了,矩阵中央呈现出几百亿条蓝绿色的网格编程。


“跟你打一个赌,如果我的计划失败了,存放在矩阵法院的原始芯片将对你开放授权。我所记忆的边境署的信息将融入矩阵,成为你的一部分。”


“所有?”


“所有。”


“不得不说你开的条件很难让我拒绝。”娜塔莎眼中的霓虹围墙裂开,冰霜样的表情也退了去。“现在接受你的请求。你打算怎么做?”


“在把我洗干净之前,我需要你帮我发布一条任务。然后把我投放在他的城市。”


“嗯……冒险精神。难道你不怕让别人接了任务吗?”


“不会,我了解他。他是我认识的人里最想去地下城的,他那么想去,那是他脑锁里的记忆。只要我用道德金做酬谢,巴基一定不会让别人抢先找到我。这也是我唯一能接近他的胜算。”


洗格程序的硕大光柱缓慢投下,开始绕着史蒂夫的身体不断旋转。他的躯体飘在元色的氧气球中,拳头紧握。


“然后呢?”


“我需要你把我的脑锁打开,植入寻找初始记忆的口令。这样等我醒来就会是一个只想去矩阵法院找回记忆的空白的人。”


“我看你真是疯了。”娜塔莎的声音穿透矩形数据,飘在他的睫毛上方,“你该知道穹顶防御程序的保护强度,你不怕死吗?”


“然后我还需要你将我的脑锁完全锁死。”史蒂夫的脸像图像传递中般颤抖起来,洗格程序正在切入,“因为我脑锁里面的信息与他有关,若是他问起来,格过的记忆对接紊乱将会强制大脑重启。”


“好。”


“多谢。”


史蒂夫感觉一些有生命的记号和图像开始在大脑中分解,逐渐从清晰变往模糊,耳边充斥着水流与静电声。


“最后一个问题,你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目力完全丧失的史蒂夫姿态僵硬地悬浮着,有限记忆的时间已经开始倒数。这时一直紧闭的双眼突然睁开了,一双什么都望不见的蓝色眼睛大睁着,就好像他真的看到了想看的东西。


“他已经被洗过很多次了,我根本无法接近他,更不可能让他记起我,或者相信我。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他亲自找到矩阵法院,从你这儿读取我的全部记忆。”


“聪明。你的道德金我已存入原始记录,五十万我先收下了。作为附赠礼品,我不会删除你对终端的访问痕迹,保存时限为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的权限将被撤销,默认计划失败,芯片将自动开放授权,化为信息塔的一部分。”


“好。”史蒂夫的眼睛仍旧大睁着,“开始吧。”


“要是失败了呢?”


“那就失败好了。”


“就这么不怕死?”


“世人放弃他,世界撕碎他,可我爱他。”


当脑锁解开的刹那史蒂夫最后感觉到的是类似于植入神经中枢的钝痛。那种疼痛从脊椎涌上后脑,仿佛一整吨的TNT在眼球后方炸开了。无数防御口令在他的芯片中来回冲撞,分裂又被重组,试图进行躯体唤醒。冰山一样的脑锁记忆使他几乎就要看清那条上了冻的俄罗斯街道。


 


23.


“现在,睁开眼,告诉我,你面前的男人是谁?”


一阵阴冷拍上史蒂夫的脸颊,几秒钟后他才唤醒神智。杂乱的记忆开始从冰山下方浮现,在他的耳蜗里轰然作响。


娜塔莎和巴基的身影如浮冰浮现于深海,她立于他的身后,一手摸住他的下巴,一起向前凝望。


巴基感觉自己的眼睛灼灼发亮,宛如被钉在原地,当他每多看一眼,脑回路与外骨骼神经突触的哀鸣就更响彻了云霄。


“史蒂夫,你是史蒂夫。”他开口。每说一字就像电鞭抽在他们身上。“原来真正记不起来的人是我,不是你。”


“巴基!”史蒂夫冲向他们。


娜塔莎比了个手势。“嘘,别急,听他说完。”


环绕的方格碎片化为影影绰绰的阴影,汇聚于头顶如同飞速旋转的银色摩天轮。巴基站在中间,被冰冷的信号包裹,以日本最快网速读取着史蒂夫的全部记忆。


“你是史蒂夫.罗杰斯。你妈妈的名字叫莎拉。”


他开始读取转述,连空白信息都没有错过,在史蒂夫的初始芯片里渐渐进入佳境——一捧快要融化的雪花、瑟瑟发抖的两个人、冻成冰棍儿的晾衣绳、攒起来的扑克牌……用亿亿万万个碎片信息整合出两个人的完整记忆。像含混不清的呓语。


大约用掉了十几个小时。


 


24.


“蠢货,你居然用这种蠢办法来找我。”巴基和史蒂夫面对面站着,听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记忆碎片中那个哭鼻子往他腿上爬的小男孩儿比他还高了,相貌英俊,却和十几年前那个意气风发、仿佛战无不胜的爽朗青年对不上号。


“你瘦了。我失踪了多久?”


史蒂夫攥紧的拳头终于松开了。“好几年了,我都快不记得了。在我还差三年服役期满的时候你失踪了。警局说你于任务中阵亡,可却拿不出一点儿证据。你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消失了?”巴基面露疑惑,但只能从史蒂夫的芯片中读取有关自己的部分,“我发生什么事?”


“出事之前你瞒着我替警局做了线人。我也是在你账户无缘无故多了一大笔道德金之后才查到的。”史蒂夫抱着他,像在解读自己的过去,“你蠢死了,巴基,蠢死了!比我蠢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我每晚都会梦见你……”


“我是……线人?”


史蒂夫粗哑的笑声无不凄楚,臂弯像搂住了梦一般的场景。“夜晚时我沉溺梦境无法自拔,醒来时心如死水,一直战斗到筋疲力尽。我失去了所有快乐,没有事能让我再笑起来。你消失了,资料被销毁,可这种事我绝不相信。”


巴基闭上眼,以自己的身份听史蒂夫的声音。“是最后收网的时候没算上我吗?”


史蒂夫把指尖揉进巴基的发丝,他终于以史蒂夫的身份找到了他。他摇了摇头。“不,你们的反侦察信号被截断了,行动在收网前被迫中止,所有数据被销毁,连指挥官的姓名都无从查起。”


巴基脸上的光仿佛被电子信号吞没。“所以……我被当成弃子,被警局放弃了?那这些年我都在什么地方?我都做过什么?”他扳起史蒂夫的脸,仔仔细细看他的眼睛,希望能看出一丁点儿真相的端倪。“我以为自己的脑子没被格过,我以前……是个警察?”


史蒂夫抵在他并不真实的额头上,他们还在终端的意识形态里,这里并不真实。“你还教我从小当个好孩子,做守法好公民,这样道德金就会比较高。当警察也是因为补贴比其他工种要高,你那么想离开这儿。”


“可你一点儿都没听话。”漂泊许久的安定感重新回到巴基的身体,“不管是小时候还是现在,你都没有听话。我也不记得自己发生过什么……我是怎么到了日本?”


“咳咳,打搅一下。首先恭喜你,史蒂夫.罗杰斯,我愿赌服输。”娜塔莎摊开掌心,是两张本应插在联梦设备中的芯片,“别惊讶,把现实中的实物拖进信息塔对我而言并不算难。现在我把你的记忆和道德公积金一起还给你。”


“那我们可以离开了?”史蒂夫把它们收过来,其中有一张是自己的,里面是史蒂夫.罗杰斯生而为人的全部记忆与足足180万道德金。另一张是巴基的。他伸手探进衬衫,将其中一张置于卡槽。


“我有说过你们可以离开了吗?”


巴基的攻击速度很快,几微妙就侵入了娜塔莎的电子围墙。“你究竟是谁?为什么我会认识你?你在监视我?”


“不不不,别以为我在监视你。我无处不在,平均每12个人就有一个娜塔莎。”娜塔莎的影响嵌入身后暗影,“我无处不在。我、无、处、不、在。”


“你是谁?”


“很遗憾你们不能就这样离开。”


随着尖锐低音响起,他们面前升起了无数蜂窝状的光柱。史蒂夫将巴基的手紧紧攥住,他们朝上方看,一双硕大的巨目正透过穹顶向内窥探。


“你想怎么样?”


落日大小的瞳孔悬在他们头顶,波光粼粼的荧光从周围升起,像辐射,占据了所有空间。“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在履行程序指令而已。”


巴基将目光投向上方,义肢骤然进入击杀模式。“什么指令?你是谁?”


“我?”荧光的闪屏突然慢了下来,“你们找错了对象,人类。我可不是矩阵法院,我是巴别塔。”蜂窝状光柱竖直向上,穿破穹顶,无数纵向信息连成虚线,链接到世界各处,宛如一座无法攻破的通天塔。


“信息为我所有,为我所用。人类曾试图建造无限高塔,终焉毁于上帝之手。我是人类死心不改的杰作,我是分裂之地,叛变之意。我是巴别塔。”


史蒂夫保护着身后的男人,将手里那张芯片飞快地插入巴基的后颈。一声失控的警笛声在头顶炸响。


“那你想要什么!”


呼啸而来的电子风暴将两人吹落地面,在失重的瞬间又将他们紧握的手吹开了。


“人类从巴别分离,饱受方言之苦,这份苦毒早已渗入讯号。但凡到我这里来都不能团圆,这就是亘古不变的指令。”


巴基感觉自己又被钉在原地,勉强能站起来。只好朝天幕比了两个中指。“操!你……你说点儿我听得懂的话!”


“就是我要带你回去。还要把那个男人的脑子再洗干净。”


“巴基!不!”史蒂夫一个侧翻,朝前方狂奔,却被巴别塔升起的霓虹光屏生生隔开,“别带走他!别带走他,别带走他……”


“娜塔莎!你这样就太不够意思了!我他妈给了你那么多小费……”巴基的眼睛突然一阵酸涩,身体也像一粒漂浮于茫茫宇宙的尘埃。


“我必须带你回去,这个男人能把你的脑锁重启,他是个威胁,需要完全重置。看在你给过我那么多小费的面子上……我给你们50秒告别。倒计时启动。”


“妈的!妈的!”史蒂夫用力击打着光屏,透明的屏障微丝不动,改造过的拳头却瞬间血迹斑斑。


“嘘,嘘……听话,听话。”巴基的手贴在另一面,像小时候劝他别淘气那样,“听话……没事儿的,史蒂夫,没事儿的。”


史蒂夫一下从愤怒的狂兽变成幼童,受困于矩阵幻象,贴在另一侧。


“巴基……别走,别再离开我。”


“没事儿的,我......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会被你重启了……原来我根本不是想去地下城,我只是想去地下城找你。”


“是,因为我在地下城的边境服役,你知道的。”史蒂夫仿佛撬开了最隐秘的数据,身体如同经历凌迟般痛苦。他摇摇头。“我都看到它了,我已经看到它的边境了,巴基……我会带你去的,我们一起离开这儿。”


“好,我们一起离开。你已经见过它的样子了?美吗?”


“见过,很美,是你想象中的模样。可没有你那地方我一秒钟也不想呆。我答应过要给你盖一间房子,每个角落都塞满你喜欢的东西。我们再也不用四处流浪,再也不用忍饥挨冻。你不愿意干活就我来做,这些我都答应过。在我还不到十岁的时候就答应过你,我要给你一个家。”


巴基把手伸进腰带口袋。“原来是这样,你锁住的秘密是想给我一个家,怪不得你总往家里捡破烂儿,长这么大真是一点儿出息都没长进。”


“我不会放弃的,巴基!”洗格设备的核心数据又开始闪现,史蒂夫发出高亢的嘶吼,“我不死心,我会再找到你,巴基。”


“嘘,别说话,先听我说,史蒂夫。时间不多了。”


巴基的双脚缓缓升高,却无力阻止眼前的一切,脊椎灯间歇性地狂闪狂灭。他抽出白色的发带,用那条又细又薄的布条将发辫束好,像个乖巧的学生。“小混蛋,想不到我居然比你老那么多岁。你的‘白无垢’我戴了,在日本婚礼上又叫纸垂,这样就连已故亲人的魂魄都能召唤回来。”


“我不会让你死的,别怕。巴基,别怕,我不会让你死。”


“我不怕,笑一个好吗?我好像没见过你笑。”


史蒂夫勉强把嘴角挤出一个弯度,却维持不了太久。


“笑得真勉强,不过我记住了。”他们的指尖开始有计数器惊心动魄地流过,意识开始无限抽离,“史蒂夫……”


“你说什么?巴基?巴基!”


“史蒂夫……”


“别怕,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别怕......”


别怕。


别怕。


别怕。


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别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怕————————————————


 


25.


“嗬!”一个男人睁开了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天花板上的模糊图案。


他醒了。


他醒在一片舞动的霓虹眩晕中,身体猛然颤动一下,挣扎着坐了起来。


然后他望向四周,陌生的房间倒像有人经常收拾的样子。楔形建筑的巨大投影照亮了室内的一切。


一个红色的全息人影闪着光从墙体表面探出半个脑袋,弹簧正巧卡在它眼睛的位置上。“把您的身体交给我们吧,我们保证还您一个专业的会员体验。更强的世界,需要更强的生活方式。选择我们,等于选择链接世界。”


他被穿墙而过的霓虹广告人吓了一大跳,吓到从床沿站了起来。等广告人彻底消失之后他才退回角落,坐了下来。


他重新躺回一片黑暗里,孤独地听窗外湿漉漉的酸雨。最后他摊开苍白的掌心,凝望窗外油迹斑斑的天空。


他觉得自己忘掉了什么很重要的事情。


还有,他记不起来自己的名字。


自己叫什么名字?


自己……是谁?


 


 


26.


一个月后。涩谷。


朗格姆打着一把水色波点雨伞,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与垃圾堆中迂回前行。一群染着金色和粉蓝色的双马尾高校女生并排走来,嬉笑着闯了红灯。当他打算提醒女孩儿们小心交通时,又注意到这几个少女的纤细双腿已经安装了漂亮的机械膝关节。


这么小就开始非法改造了。朗格姆摇了摇头,吸着过滤烟嘴,踩着斑马线朝药妆店走去。最终停在一个粉色皮卡丘状的报刊亭前,投了几枚硬币拿起塑料电话筒。


“怎么?今天上涩谷来了?”报刊亭的大姐头——无数个娜塔莎中的一个正看着彩票,漂亮的金色短发还夹着发卷。


朗格姆夹着听筒,咧嘴一笑。“看看这儿可别出什么乱子。”


“还能出什么乱子?只要日本股市别再跌。”


“你放他走了?”


“我放的?切。”娜塔莎摘掉墨镜,紫色的美瞳闪闪发亮。她嚼着苹果绿色的泡泡糖,朝朗格姆比了个中指。“你以为是我想放他走掉的吗?”


“怎么说?”


一个瘸腿的中年男子过来买报纸,娜塔莎扔了一份太阳纪元周报给他,同时附送一个媚眼。五架大型直升机正巧从上空飞过,喷出彩色烟雾,拉开巨型条幅——做良民,只要100万道德公积金就能换一个世界。


朗格姆冲天翻了个白眼。“一帮狗屎。”银针般的酸雨密密麻麻砸向地面,不远处的瘸腿男子点了一支烟,登上了交叉轻轨。


娜塔莎的瞳孔瞬间变了个颜色。介于红色与紫色之间。“哈哈,我们都被那个金头发的男人耍了。我就说边境署的人没那么容易上当。”


“你被识破了?”


“他可能一早就查到了我的身份。”娜塔莎吐了下舌头,露出金色的舌环,“他应该早就知道我是巴别塔。等我把詹姆斯.巴恩斯拖回现实世界,你猜怎么着?”


朗格姆亮了亮激光霰弹枪。“别卖关子,快说。”


“他还没醒,可芯片里的良民程序就激活了。于是几十条街警铃大作,不可思议,他的芯片自动报警了,还是最高级别的那种。可能因为我的道德公积金过低吧。”


“这他妈不可能!他自己就是负五十万级!”


“所以呢?我猜史蒂夫早就计划好了,插进他槽口里的芯片是史蒂夫.罗杰斯的,里面可是整整180万啊,180万,最高等级的安全防御装备,谁也动不了他。休想。”


“这他妈就更不可能了!”朗格姆的脸色由震惊转为大笑,“芯片识别是独一无二的,误放别人的芯片连命都没了!他怎么办到的?”


娜塔莎一歪头,假装为难起来。“嗯……我猜是那个史蒂夫服役期间提出的身体改造申请吧,边境署什么都造得出来,只要他肯为他们豁出去地卖命。”


“我不相信他连芯片和卡槽都改造了。”


“事实正是如此。他连卡槽位置都更变了呢。我相信他是在巴基没失踪之前,完全仿照巴基的读取模式进行了改造,换句话说……”


“他俩可以读取同一张。”远处突然发生一场小型微电爆破,路面上的红灯同时亮起来。朗格姆吐了一口痰,地面的水洼积满雨水。“真够他妈的可怕,他疯了。”


“从他要求我为进行洗格开始,我就知道他是个疯子。只不过我没想到他为了他能疯到不要命的程度。再换句话说,现在的巴基是位顶好顶好的良民,芯片户头里还有那么多道德金。他完全可以去地下城了。”


“那史蒂夫那小子呢?”


“确确实实被我格掉记忆了,连芯片都格掉了。只不过那张原本是巴基的。他用自己的身份给巴基造了个防护网,连想偷零钱的小鬼头都靠近不了他。都这样了,我不放他走,难道还等着精英警局来抓我吗?”


朗格姆收回雨伞,半张脸在雨下散发玻璃板的光泽。“算他有种。”


“怪就怪这世界上真有人愿意护他而不顾性命,这种事羡慕不来的,叉骨。”


“别他妈叫我叉骨。”朗格姆口中的烟斗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雪茄,雨气中飘来一阵灰尘与烧焦的气味。


“好吧好吧,法院大人。”


 


27.


喜欢的歌曲放完了。


巴基关掉卡带机的播放键,把耳机从耳朵里拿了出来。他穿了一件灰白色帽衫,拐进掩人耳目的小门面时才摘掉了帽子。棕色发辫用一根雪白雪白的发带紧紧扎好,后颈的卡槽口还贴了一个巨大的创口贴。


楼道像是随时都会倒塌的样子,堆积着各种各样的破烂儿和木箱子、纸盒子。铜板宣传画被翻新出颜色,断掉了腿的火烈鸟摆设也刚被修好,正在角落里颤巍巍地点头报时。


喧闹的车笛声一飘而过,巴基不为所动,继续朝最里面走。那扇斑驳的铁门紧闭着,一点儿落尘都没有。他走到门口那张棕色的尼龙纤维脚垫上时狠狠刨了几下,擦净了球鞋鞋底的泥巴。然后转身踢倒了花盆后面的热水管,弯下腰,数起红砖头的个数。


当数到4的时候他摸到了家门备用的钥匙。这让巴基的心脏升起一股奇异的愉悦,这么多年了,史蒂夫永远把备用钥匙藏在第四格砖下面。


“我回来了。”


当他把门拧开的时候,里面的男人正从天台拖一只废弃水箱进客厅,谁也不知道他又要做什么。他看到有人进来时愣住了,呆如木鸡,白色背心像在水泥地上滚过好几圈一样脏。


他们默不作声,倒是同时皱起眉头。


“你好……你好?”他朝巴基点点头,小心地搓着手掌,蓝色的眼睛像是包着一层隔膜的星云。


“你好啊。”巴基笑了,仿佛几千万年时光都过去了,幸福地令他头晕目眩。


“请问你……干嘛来我家?”男人挪着脚步,一副不安的模样。“你找谁吗?”


“找你,我找你,还有这是我家。”


“是你家?”


巴基走向熟悉的天台,刷干净的球鞋在玻璃格窗上工工整整地码了一整排,鞋带都是系好的,一看就没有穿过。


“对不起,请问你来我家做什么?还有你为什么有我家的钥匙?”他观察着巴基的动静,不确定这个人究竟要干什么。


巴基指了指球鞋。“这鞋你怎么不穿?”


“都不是我的号码。”


“那你洗它们干什么啊?”


“我……我不知道。”


巴基看向他,仿佛眼前隔着无数层灰色的毛玻璃。他决定推开它们。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不记得。”金头发的男人结巴起来,不知道该怎样阐述自己的遭遇,“你刚才是说找我吗?”


“是的,难道你屋里还有别人?你还有室友吗?”


“没有……”他把眼神放在沙发上,“我自己住……你想喝点儿什么?不过我只有过滤水,屋里有些乱。”


“是够乱的,我不在的时候你都捡了些什么回来?别动。”


巴基像是被绊了一脚,踉跄地走过去,拉住了他的胳膊。“别动,让我好好看看你。让我看看你。”他用手摸他的脖子、下巴和鼻子,朝蓝眼睛的深处望去,金属手指滑过嘴唇时多希望他能爽朗地笑一笑。


“你要做什么?”


“让我看看你。”


“你......是谁?对不起,我……你……你哭了?”他看着陌生的来访者,却被他眼中的痛苦击穿了胸腔,呼吸和心跳被逼进暗无天日的角落里,又被无数看不见的藤条锁链所束缚。


“你是蠢货。”巴基深吸了一口气,“你才是蠢货。你他妈才比我蠢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对不起……请问你叫什么?还有你知道我的名字吗?”


巴基的声音开始哽咽,环住他的脖子将他拉近。“知道。我叫詹姆斯.巴恩斯,我知道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所有的事。你是史蒂夫,史蒂夫.罗杰斯。”


“史蒂夫?”他清清嗓子,叫出自己的名字,“我……我叫史蒂夫?那我是什么人?”


“是,你是我捡破烂儿养大的混球。”


“这样啊......”史蒂夫突然沉默,转而傻笑起来,“所以……我们是认识的?”


巴基的眼眶不受控制开始泛红,他使劲儿擦了擦鼻子,试图也来一次傻笑。但这个笑容却在半路变形,半笑不笑的嘴巴终于释放出真实情感,转而嘴角下撇,喉头一紧,像个正常人一样哭出声来。


“别……别哭。对不起我不问了。”史蒂夫慌忙无措起来,用一双脏手去擦他的泪珠,却把原本干净的脸蛋擦得面目全非。“别、别哭……你吃过东西了吗?你没地方去可以住在我这儿。我不收你房租。还有……请问……我们真的认识吗?虽然这么说有些冒犯,可我觉得你很眼熟。”


巴基把下巴微微扬起,露出细长的脖子,像嗓子被塞住了东西,声音微弱到几乎淹没在史蒂夫的呼吸声里。


“混蛋,我们认识,当然认识。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


“是,我回家了。史蒂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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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Dream Maker晒豆酱 转载了此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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