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痛良方(下)

纳兰妙殊:


心目中Curt和Jackie的主题曲,写Curtjack的时候几乎每次都单循它。




3


再过数年,他们第三次见面时柯蒂斯的身份又变了,他仍是将军,只是身上换了截然不同的军服。多年鼎沸的民怨终于转化成轰轰烈烈的革命,包括柯蒂斯在内的多位将领不愿再把枪口对准同胞,纷纷投向义军一方。起义爆发两年后,革命军政府主席遇袭身亡,声望最高、战功最著的柯蒂斯·艾弗瑞特毫无悬念地当选,成为新任义军首领。


义军一城一城地扩大势力范围,基利波国被割成两部分。冬天到了,国王要求一次谈判。经过反复拉锯磋商,地点设在军事分界线某处,位于一个小城的市郊荒野中。


半年前双方军队在这里交火,阵地易手数次。几里外原有个小村庄,此时村人都已逃难远走。两边的联络官实地勘察了几回,商定以一座荒废的小教堂为谈判室。


双方的工程兵队伍都提前十天到达,清扫教堂内部,在外面非军事区搭建帐篷,修整道路,铺出一块临时停机坪,布置简单工事和警卫。荒凉的冬日平原上一时热闹起来。


而直到最后三天,柯蒂斯方的联络官才接到对方谈判代表名单,杰克·本杰明赫然在列。




谈判前一日,取得报道许可的记者们提前到达,通过严格安检后被士兵引入帐篷等待。他们发现,义军方面使用的车辆全是缴获来的战利品,是明晃晃的示威与嘲笑,这个细节出现在所有记者发回的第一篇报道中。


夜里起了风,军用帐篷被野风打得蓬蓬闷响。翌日凌晨,天上飘下雨点大的雪片。柯蒂斯与副官们比约定时间提早十分钟到达,政府军方面则迟到了三十五分钟。八点半钟,一长串军用吉普车远远开来,空中也传来直升机螺旋桨的嗡嗡声。


他们站在教堂里透过窗子望着直升机降落,四个穿黑西装的代表走下来,最后一个是杰克。


双方在长桌两边落座,在身后几十名记者的注目下开始谈判。


气氛糟糕透顶,两边的校官大半从前曾共事过,一方认为另一方投敌叛国,另一方又觉得对方不肯弃暗投明、愚不可及。他们几乎为协议里每一条款、每一字眼争吵,动辄拍案瞪眼。


最沉默的一个人是杰克。他坐在最末一个席位,目光落在面前的桌面上,几乎全程一言不发,他身边的中校偶尔与他低声商议,他便木然点头、摇头,或嘴唇开合,说几句最简单的话。


比起上次见面,杰克又瘦了一点,面色更沉郁,两颊向内塌下去,像一直用臼齿咬着里边的腮肉。柯蒂斯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他想起王尔德童话里的快乐王子,被撕光浑身金箔的苍白的王子。


他不敢再往那个方向看,怕再多看一眼,心就要跑得收不回来了。


杰克面颊上那两块阴影却洇进他心里,越扩越大,渐渐遮蔽整个天空,密云不雨。




谈判第一天持续了十个小时,双方回到各自营地休息。第二天的十个小时仍未获得实质性进展,好不容易进一步,又退两步。柯蒂斯的参谋长烦躁地说:他们是在拖延时间吗?


雪歇一阵,下一阵,始终没有停。


第三天下午,杰克没出现,代表团团长解释说,王子缺席是由于身体不适需要休息。晚上,柯蒂斯正在跟人们开会,对方的联络官求见。


那人站在钢架和防雨布构成的走廊里说:王子健康状况不佳,难以支持,今夜会乘直升机回首都,临行前希望跟艾弗瑞特先生见一面。


 


属于王子的帐篷布置也并不复杂,一只文件柜,一条书桌,一张行军床。杰克背对门躺在窄小的行军床上,像是睡着了,被单覆盖着的髋部一起一伏。帐顶上的灯泡投下青惨惨的光。


柯蒂斯在门口双膝绵软地站了一小会儿,轻轻咳嗽一声。


杰克的背心像被那个咳嗽震起的空气荡动波及到了,也微微一动。


他在床上转过身来,转得很慢,慢得有点奇怪,仿佛身上捆着无形的绳索或锁链。那张脸白得像石膏做的,两片嘴唇开合,里边出来一个低低的呻吟。操,太疼了,你带酒了吗?


柯蒂斯把颤抖的手背在身后,表情还是镇定的。什么酒?


杰克笑一笑,肌肉运动得不平衡,笑得僵硬,不好看了。几年前你请我喝过的、那种能镇痛的酒,我还记得你有个扁酒壶……


柯蒂斯打断他。我早就戒酒了。


杰克说:哦。脸上也并无失望意外的样子。


柯蒂斯从鼻子里嗤了一声,冷冷说道,他们说你待会儿要乘直升机回去,你是犯了头疼,还是犯了毒瘾?


杰克呆呆看着他,眼花耳鸣似的,嘴唇一点点开启,嘴唇肉太干,中间有一小块粘在一起,慢慢被抻长,最后一刻才断开。他脸上突然来了个轻惨惨的笑容,更不像笑,像痉挛。声音是那种心如死灰的轻柔,柯蒂斯,我也早就戒掉了,你授勋的那个晚上之后就戒掉了。


滚烫和冰冷两种波涛在柯蒂斯体内撞击在一起,他感到太阳穴里一阵要命的昏沉,像是多年前喝下的那种酒,酒劲一直埋藏到此际才发作。


杰克说,来,你过来。


柯蒂斯便过去。杰克慢慢坐起身,仍然用那种缓慢得奇怪的动作。他的下一句话更奇怪:帮我把衬衣解开。


纽扣解开到一半的时候,柯蒂斯的眼睛已经越睁越圆,普通白衬衣里面还有一件贴身衬衣,是用极糙的粗毛做的,柯蒂斯的手指不慎蹭在上面,都觉得像擦到砂纸或是硬毛短刷一样刺痛。


杰克转过身,让脊背对着柯蒂斯。柯蒂斯发现这件粗毛衣服在背后以绳索穿在两排孔洞中,令之紧贴身体。杰克轻轻吸气,再细细吐出去,像在忍受极大的痛苦,他说,再帮我……把它脱下来。


粗毛衣脱落的一刻,杰克重重地松一口气,脊背涨开,而柯蒂斯已经彻底惊呆了……他背上布满纵横的鞭痕,旧伤叠新伤,有些已愈,结成血痂,有些未愈,还在渗血,有些发红且高高肿起,有些血口里沾着衣服上掉下的硬毛。


即使完好的皮肤穿着那种砂纸一样的衣服都会觉得疼痛,而带着满背鞭伤、让那些硬毛摩擦在伤口嫩肉上会是什么感觉,柯蒂斯光想象一下已觉不寒而栗。


杰克再次转过身面对他,把触目惊心的脊背转到后面去,这次动作正常了很多。他像囚犯刚从镣铐里挣脱出来一样大口喘气,如释重负地扭一扭脖颈,耸肩提臂。


现在面色惨痛发白、动作僵硬的那个人是柯蒂斯。他嘶声问,这几天你……一直穿着这件衣服?


你进来时看到门口那个死板着脸的大个子了吗?他就是专为这个来的,他负责监视我不得私自脱掉这件衣服——你看这衣服这该死的扣子,没人帮手,我自己确实也脱不下来。现在因为你在这儿,他不敢进来打扰,我才能轻松一会儿。


那鞭伤呢?


《圣经》里记述耶稣“被犹太人鞭打五次,每次四十减去一下”,那些士兵用的是九尾鞭,鞭尾巴上还系着石块,在肉里拖动。我父亲算是开恩了,没动用那种器具。我每周要做一次忏悔,用鞭子鞭笞自己一次。不过平时也倒不用一直穿着这件衣服。


最后一句柯蒂斯听出了蹊跷。他紧钉着问道,“平时不用穿”是什么意思?


杰克翻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皮。我父亲……他的意思是让我时刻不要忘记我的罪孽。这个,这是我自荐过来参加谈判的条件。


——他是为了见他一面,才要忍受这样非人的痛苦。


柯蒂斯像被人掌掴了一记,迅速向一边侧过脸去,但眼泪已经更迅猛地窜进眼眶里。是疼出来的眼泪,枪伤刀伤胃出血都挨过,但他没料到,世上竟还有比子弹打进肉里更疼的劫难。


杰克静静看着柯蒂斯的咬肌和喉结一阵乱动乱抖,也不劝他,只说,其实这几天我坐在谈判桌后边,根本一句也没听进去,实在是太他妈的疼了。那老家伙就是想让我疼……你也知道的,我不怕死,就怕疼。


柯蒂斯把脸调过来,眼泪吞回去八成,不至于太狼狈。他怃然道,你为什么不偷偷地让你的亲信侍卫,或别的什么人,把这衣服解下来?


杰克专注地观察他一阵,判断他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他傲慢又凄切地一笑。除了你,你认为我还会让别人看到我这样子?


柯蒂斯苦笑道,如果现在我还有酒、你还有烟,我就不劝你戒掉了。我陪你。可惜这次是真的什么也没有。


杰克盯着他,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眼珠里亮起一点狡黠的晶光。


他说,不,止疼药……你有的。


柯蒂斯望着他越来越摄人心魄的目光,心中一震。


杰克莞尔一笑,几乎恢复当年的光彩。这里是非军事区,既不属于基利波,也不属于你们,因此在这儿我可以做任何事而不算个叛国的罪人。


柯蒂斯手背上有些异样感觉,低头去看,看见一只石膏白的手悄无声息地盖上来。




两只手温柔地较了一阵劲,你争我夺地找一个舒服的握姿,不一会儿几滴眼泪次第落在上头,手是凉的,泪是烫的。


像要催他们抓紧行动一样,门扇上传来轻轻两下敲击,有人在门外说:殿下,直升机半小时之后起飞。那句话落音之后两秒,柯蒂斯一低头咬住了杰克左边胸口的乳头。


一旦决定要做“任何事”,他们就火速把所有伪饰撕掉。四支手脚默契惊人,哪像第一次交媾,简直是一对多年娴于偷情的情人。时间紧迫,连前面温存和吻的时间都省略了。两个人一边喘气,一边命也不要地往对方皮肉里扑。啃咬、吮吸、舔舐,所有动作都凶狠得跟打仗一样,亦像一直忍受剧痛的人急不可耐地投向吗啡、一氧化二氮、鸦片等等止痛剂的怀抱。


柯蒂斯埋首在杰克大腿间,双手紧抓他的臀部,指头深深陷进肉里,状如贝尼尼那座著名雕塑《普拉东抢劫珀耳塞福涅》。他的舌头嘴唇作战风格也同样悍勇,一个闪电战,杰克就缴械了。


然后杰克主动转过身去趴着,提起一边膝盖,柯蒂斯双臂撑在两边,尽量放轻动作俯倒在他后背上,还是感到他疼得浑身一抖。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傈悍心生嫌恶,因为那加剧了对杰克的压迫。好在等关键动作开始,快感便接管一切,杰克发出舒畅的低吟,越来越火上浇油的快感,像蒸汽机炉膛里越来越旺盛的火,他得以暂时一骑绝尘地甩开纠缠的疼痛。


柯蒂斯胸口紧贴着杰克的背,一条条伤痕肿起,像凸出来的盲文,让他用肌肉去默读。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得以把他抱在怀里,却像抱着流沙筑出的人形。


一切犹如雾中的跋涉。雾老也不散。在最后的冲刺和颤抖中,汗和泪一起滴下来。


他恍惚觉得有什么是被误了,又有什么怕是再也来不及。





 




4


王子乘直升机离开后三天,谈判以失败告终。柯蒂斯在回程的吉普车后座上,心中回想他们赤裸拥抱在一起时说的话:


Curt,你们同意谈判是不是真心的?我要听实话。


柯蒂斯惜字如金地说:不。


杰克没再问。他明白本杰明王朝命不久长了。


……Jackie,跟我走。


去哪儿?


走出这个帐篷,向西两百米,就是我们的势力范围。只要你提出政治避难,我保证……


杰克用叫醒呓语者的语气喊了一声:Curt!


两个人彼此瞪视一阵。杰克笑道,我不能走。全国几千万人谁都能投诚,只有我不能。


柯蒂斯握紧拳头,打算直斥其非。杰克往后挪了一点,好让他看清自己冷下来的表情。还用得着多说吗?柯蒂斯怎么会不明白,过来“避难”的杰克就不再是杰克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杰克把丢在一边的粗毛衣服穿起来,转过身,让他给系回绳子。


门板上的敲击声又响起来,带着催促和威严的意味。


杰克低声说,在赎清这个姓氏的罪过之前,我们不会再见了……柯特,我在夏伊洛等你。


 



 


 


 


一年后,全国百分之九十的土地已经换掉了本杰明家族的蝴蝶旗帜,攻破夏伊洛、取得全面胜利只是时间问题。柯蒂斯始终相信自己一定会是领导最后一次总攻、率军打进宫的人,没有商量余地。


但他没料到首都里最后一股守军会趁夜倒戈,提前攻陷王宫。


最后几名忠心耿耿的御前侍卫死在老国王身前,乱战之中王子替父亲挡了一枪,亦倒在血泊中。国王身中数弹,当场死亡。


王后与公主由于提前被送入密室避难,未受损伤。


 


杰克只觉得自己睡了好久,久得足够把莎士比亚的三十七部戏都演上一遍,久得他都睡累了,睡烦了。


有很多次他隐约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只是他的嘴唇像被牢牢锁住似的,打不开。


最后他睁开眼睛,看到四周一片雪白。


几个白衣人望着他。


有人说:他醒了!快去通知陛下。


没等多久,他便见到了一个更肃穆更英俊的柯蒂斯。艾弗瑞特国王陛下。


这是他梦想了多时的画面,他尽情地望着新国王,直到双眼因长时间目不转睛而刺痛。




国王的长睫毛已经被泪水浸湿。


 


Curt,现在你是国王了。


是的。


你知道这就是我一直盼望的……你知道,是不是?


我知道。


我的家人怎样?我母亲和姐姐呢?


你母亲和姐姐都安好无恙。你父亲,我以国君的礼节安葬了他——那是一个月前的事情了。


我竟睡了那么久?……是不是连你的登基典礼都错过了?


也不算错过,那天你病房里用电脑播放了实况转播。医生们都说你的情况就是从那天开始好转的。


杰克虚弱地一笑,哈,那种鬼话你也信?


柯蒂斯全神贯注地瞧着他,血涌上来,染红了他的双颊,他微笑道,是,我信了,那时如果他们说月球上的石头能起死回生,我也会信,然后派人发射对月载人飞船。


他们默默地对视了一阵。


杰克再开口问:你曾说渴望等仗打完了,好好睡一觉,睡到睡不着为止……现在那个愿望实现了吗?


还没有,我睡得很坏,一晚上至多睡两三个小时。


为什么?你已经当上国王了。


因为担心。


担心没打完的仗?


不,担心你。


杰克的下巴哆嗦了一下。柯蒂斯柔声说,如果他们允许我在这儿搁一条沙发,我想今晚我就可以好好睡了。


他又说,你也说过你希望战争结束后跟家人拥抱。现在我要不要把你母亲和姐姐带过来?


杰克望着他,摇摇头。他眼中闪起奇异的光彩。来,你过来。


这也是他第二次说这句话。柯蒂斯走过去,俯下身,伸开手臂搂住他,双手钻到他肩膀后面,像胡桃夹子一样渐渐收紧。


杰克在他耳边用嘘气的声音说:不管我输了还是赢、都有人永远爱我,是不是?


是的,Jackie,永远。


他们保持那个姿势不动,呆了一会儿。


柯蒂斯收回手臂,直起身子。告诉我,现在还有哪儿疼?


杰克动一动没连着胶皮管的那只手,抬起来放在胸前,指尖点点胸口。


那儿的刀口疼吗?


不,是心。


柯蒂斯想笑又忍住,问,想要点止痛药吗?


杰克的睫毛上下一剪,嘴巴慢慢往两边扯开,是一个不知道自己笑成什么样的、大大的傻笑。从前的王子不会有这样的傻笑,这个笑属于现在的杰克。他挑挑眉毛,无声地做出一个“哇哦”的口型。


国王一毫米一毫米地压低面庞,到脸对脸仅剩几厘米的时候,柯蒂斯笑道,不是你想的那个,今天这一次是这个。他伸手在自己嘴唇上划一下。你尝尝就知道了,好东西,能镇痛的。


杰克遂遵钧旨,啜饮了国王的双唇……那是个漫长无尽头的、甜蜜的亲吻。


是世界上最完美、最具奇效的止痛药。




(END)


 


(在发出来之后反复“编辑”的过程中,发现lft的编辑页面改变了耶~)


这其实是个长篇的架子,原计划里面填很多东西,后来发现脑洞太多实在写不过来,这个就挑自己最想写的几个场景放在一起、用一个线索串起来,也算遂愿了。


看了一下,好像大伙把合志约稿贴上来都是一次贴完,只有我是分两次XD (混更嘛…(脸红了没有?没有!我不会承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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